
5月10日,北京国际电影节・第33届大学生电影节十堰分会场“在地影像与文旅融合”专家交流会在我校举行。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皇甫宜川、著名电影摄影师赵非、电影美术指导陆苇,与我校文学与传媒学院副院长赵崇璧、教师李芳瑶及师生代表围绕影像创作、在地文化、文旅融合、AI技术等议题展开深度对话。现将访谈实录整理如下:

赵崇璧:影像与文旅之间最核心的关系是什么?
皇甫宜川:在我看来,影像与文旅不是单向服务或简单包装的关系,而是一种深度互构、彼此赋能的共生关系。它像太极图一样——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:影像为文旅注入叙事灵魂与情感温度,文旅则为影像提供真实土壤与在地根基。这种融合的关键,在于“在地性”:影像不能悬浮于空中,必须沉入地方的历史肌理、生活现场与当代脉搏中去发掘故事、提炼风骨、捕捉当代性;唯有如此,作品才能与观众,尤其是青年观众,形成真实共情。因此,影像与文旅的核心,是通过在地性的深度扎根,实现历史资源、当代表达与观众情感三者的有机统一。
赵崇璧:如何理解并实践“在地性”在影像创作与文旅建设中的具体作用?
陆苇:在地性不是标本式复原,也不是符号化拼贴,而是以地方为方法、以真实为起点的创造性转化。比如在襄阳唐城的实践中,我们坚持两个维度:一是细节的真实性——严格考据《营造法式》,实地考察唐代建筑,确保斗拱比例、柱高尺度等经得起镜头特写与观众“考古式”审视;二是表达的当代性——在真实基础上大胆想象,对空间美学与文化意象进行艺术提炼。这种“真”与“创”的辩证,让唐城超越影视布景或仿古建筑的单一身份,成为可被游客感知、可被故事激活、可被时间沉淀的文化空间。在地性最终指向的,是让影像有根、让文旅有魂、让空间可进入、可共鸣、可生长。
李芳瑶:地方政府与企业在影像驱动的文旅项目中分别扮演怎样的关键角色?
陆苇、赵非:政府的核心作用在于提供政策支持、系统保障与发展环境,在项目规划、资源统筹、平台搭建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,为文化项目落地保驾护航。企业则是项目实施与市场运营的重要主体,通过资金投入、项目运营、市场推广,将文化创意转化为可落地、可持续的文旅产品。政府与企业各司其职、协同发力,共同推动文旅项目从规划走向现实,为影视文旅融合发展提供坚实支撑。

赵崇璧:为什么说“故事性”是影像与文旅深度融合的终极落点?它如何区别于单纯的历史真实性或视觉奇观?
陆苇:真实性解决“像不像”的问题,视觉奇观解决“好不好看”的问题,但只有故事性才能解决“为什么来”和“为什么留下”的问题。游客走进襄阳唐城,不只是欣赏建筑形制,而是被影视剧中的经典场景、文化故事与情感记忆所吸引。故事性让静态建筑变成流动时空,让物理场所升华为精神现场,它让游客在行走中感受历史氛围,在体验中联结文化情感,在共鸣中加深对地方文化的认同。因此,故事性不是附加的宣传文案,而是空间生产的内核逻辑——它决定一个地方能否从“有看头”走向“有说头”,从影视取景地蜕变为具有自我生长能力的文化目的地。
赵崇璧:在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,文学素养与原创叙事能力对影像创作者而言,其不可替代性体现在哪些方面?
皇甫宜川:AI可以生成画面、合成语音、甚至模拟风格,但它无法替代人对生活本质的体察、对历史纵深的判断、对人性幽微的共情。一个真正打动人的故事,需要创作者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,沉下心观察时代、感受生活、积累体验。这些时间成本、情感投入与生命经验,是算法无法压缩的硬通货。技术越便捷,叙事门槛看似越低,但分辨力门槛却越高——当人人都能一键生成短片,真正让人脱颖而出的,是能否提出独特的问题、发现被忽略的真相、构建令人信服的情感逻辑。文学训练赋予我们的,正是这种穿透表象、抵达本质的思维能力;它不教你怎么用AI,而是教你为什么用、用向何处、以及在技术洪流中,始终坚守创作的初心与人文底色。
赵崇璧:面对AI生成内容带来的“超真实”挑战,真人影像创作的价值根基与未来可能性在哪里?
皇甫宜川:AI创造的是无原型的幻象,而真人影像的价值,永远锚定在“有体温的真实”之上。它包含三重不可替代性:一是身体的真实——演员的情绪流露、细微表达、现场状态,承载着算法难以模拟的生命质感;二是创作的真实——主创团队在现场的思想碰撞、灵感激发、协同创作,催生出富有生命力的作品;三是时代的印记——每一帧影像都凝结着特定年代的社会风貌、文化气息与集体记忆。未来并非真人与AI的零和博弈,而是多元路径并存:大制作继续以极致视听拓展想象力边界;中小成本作品深耕现实生活,以真情实感引发共鸣;AI则作为新工具,催生新的表达形式与审美体验。但无论形态如何演变,人类对真实故事的渴望、对情感联结的渴求、对精神价值的追求,始终是影像创作最坚实的基石。

徐敏(学生):在影像创作的成长过程中,如何逐步找到并确立属于自己的视觉风格?
赵非:我早期创作时也经历过不断摸索、不断调整的阶段,正是这种不断反思与精进的态度,成为持续进步的动力。我们那一代人起步时也没什么教程,通过大量观摩优秀影片、不断实践拍摄、反复打磨光影细节,逐步理解影像语言、形成创作认知。后来认识到,灯光是摄影的重要组成部分,直接影响着画面质感、色彩氛围与情绪表达。在与美术、导演等主创合作中,我们不断探讨光影设计、反复试验呈现效果,像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《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》等影片的很多经典画面都来自长期积累、反复打磨与细节追求。风格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,而是在解决一个个实际创作问题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。
戴文雄:面对AI技术对影视全流程(剧本、摄影、美术、特效、后期)的深度介入,高校传媒类专业应如何调整人才培养路径?
皇甫宜川、赵非、陆苇:首先得明确一点:技术变革带来新的挑战,但不必过度焦虑。影视行业始终在发展,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机遇与压力。今天AI带来的冲击,本质是工具与技术的迭代,不是创作本质的消亡。例如,中国传媒大学推动AI影视基地建设,不是盲目跟风,而是高校作为改革试验田应有的探索姿态。关键不在“要不要学AI”,而在“如何正确使用AI”。真正的学习往往发生在实践中,师生可以同步学习、共同探索,在使用中认清技术边界、明确应用方向。教育要与时俱进,更新教学内容、优化教学方式,但更要坚守育人之“魂”——坚守人文立场、培养观察能力、强化问题意识、提升价值判断力。AI缺乏人文理解与逻辑判断,而人的价值,恰恰体现在辨别真伪、回溯本源、建立逻辑、赋予意义的能力之中。所以我们的学生不必成为AI的单纯操作者,而要成长为能驾驭AI、善用AI、用技术拓展表达边界的创作者。

赵崇璧:AI生成影像是否会对传统影像美学构成根本性挑战?人类创作者在未来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?
皇甫宜川、赵非、陆苇:它的影像逻辑,仍根植于百年来人类积累的影像美学与海量作品数据——它学得快、看得多,但尚未拥有自主的问题意识与情感投入。它不会主动质疑“这个光为什么让我觉得虚假”,也不会因一段未完成的镜头彻夜难眠。当年摄影术诞生,画家恐慌“绘画将死”,结果催生了印象派、表现主义;电影出现,戏剧没消失,反而激发出更极致的现场性与身体性。回望历史,新技术的出现总会推动艺术形态创新,而不是简单取代旧有形式。AI同样如此,它能高效生成画面,但无法替代人对现实的体察、对生活的感悟、对作品情感重量的执着追求。比如我拍《活着》时反复调整一个老人低头的弧度,不是为了“好看”,而是为了让那个动作里有半生的重量。AI可以模仿构图,但模仿不出那种从生活褶皱里长出来的质感。AI提供选项,人负责选择;AI加速执行,人定义目的;AI生成海量可能,人判断价值。所以,创作者的不可替代性,不在操作速度,而在思想深度、价值坐标、人文情怀,以及把技术转化为有温度、有灵魂、有力量的作品的能力。
【摄影:方政、娄婷婷、张菡旭 一审:陈明 二审:王旭 三审:罗优优】